本文为塔勒布《反脆弱》的读后感漫谈。

塔勒布在书中批判了现代教育和生产，但只是一小部分，我只是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现在的高等教育现状。

现代教育的逻辑和现代社会的建立逻辑相同：人们厌恶风险，因此想方设法寻找一条固定路径，也就是逻辑性因果性的体系，试图通过简单的体系花最小的风险最大的效率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本质是试图掌控社会与人生。而塔勒布很清楚地表示，试图建构的目的本身会使人们形成具体地倾向，妨碍人们认清对某一事物地全面了解，并会削弱应对潜在风险的能力，也就是反脆弱的能力。

教育从一开始只是贵族的游戏，只有贵族有钱能请私人家教，能够识字；高等教育更是如此，自然科学，做实验更是烧钱的玩意。在生产力水平较低的时候，教育需要应用到生产上并不需要太深奥的知识，大多数技能都可以后天培训并且直接上手。直到今天，大部分的岗位依然吃的是熟练度而不是思考能力，也就是需要蓝领和部分白领，而不是研发人员。社会并没有生产足够的岗位需要员工有不断改进学习的能力，基本只有程序员这种现代工种需要，然而AI对所有岗位的冲击都会让这种需要学习的岗位更加稀少。

高等教育是如何变成一场庞氏骗局的？

1. 教育与生产脱钩

这很好论证，也就是工作经验和学历之间的不平等关系，花同样的时间，是选择拥有3年工作经验还是硕士学位，是选择拥有5-7年的工作经验还是博士学位，很难说哪一个更好。如果在推动生产力上有显著差异的话，倒还可以比较比较，然而现实就是，学历完全是人为生产出来用于筛选的门槛条件，某个职位要求你必须有硕士学位或是博士学位才有面试资格，也就是面试敲门砖，并不代表你拥有高学历就比其他人更适合这份工作，而大多数的岗位在你拥有工作经验后学历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大多数工作其实没有高知识要求，但出于筛选目的附上学历要求。有人认为在现代信息化的工作中，学历会起到大作用，比如程序员，然而拥有更高学历的待业者和正经干了3-5年码农的工程师代码水平和满足需求上完全不是一个档次。那就没有需要前沿科研的工作岗位吗？当然是有的，新的科学技术需要发展，但扪心自问，这些岗位到底有多少，需要何种水平？学术界和工业界之间完全没有差异吗？恰恰相反，随之科学技术深入，做研究的基础需求极大增加，学术界逐渐承受不住高昂的研发经费，对于无法投入生产的前沿科技，连国自然都显得太过杯水车薪，除非被列为国家重点发展项目，由国家牵头资助，多单位部门联合研究才有和大公司抗衡的余地。就如同这两年风头正盛的AI大模型，指望高校那点资源和正儿八经的互联网公司烧显卡比拼模型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再谈到科研上的规模效应（Scaling Law），高校和大型企业完全没有竞争的可能，那些在高校中的研究成果在工业应用上基本就是小儿科，包括信息、计算、软件、电子、医药、生物、材料等等。

• 科研评价体系与生产脱钩

不仅仅是学生诟病的大学教授课程质量问题，PPT、考试题目20年不改，更多是体制问题，即大学教授在学术界里面所有评价体系和晋升要求都和工业界大不相同。 当然，有专门做横向课题的导师，但是这种横向课题和实际生产之间是否存在差异也有待考量。但是从新教师的考核要求来说，论文要求是不可能少的，也就是你必须在研究领域有足够的创新，最好可以开宗立派，论文才能源源不断地生产。但是，有过科研经历的朋友对于自己所研究的课题，所发表的论文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投入工业生产，多少创新是在真实世界有意义的创新应该有所体会。有太多关于水论文的段子，什么番茄炒蛋，番茄炒蛋+香菜，用塑料勺和石锅番茄炒蛋，番茄炒蛋榨汁等等的一眼创新但没有实际价值的课题论文比比皆是。与其说是创新不如说是排雷，从创新意义上来说倒不是毫无价值，但从工业应用角度，大公司的研发流程应该会更直接更实用。另一方面就是市场的变化，当然市场和政策有关，如果政府能够为了维持可持续发展保证各行业的长久运行，不为了追求短期经济增长大幅度偏重某些行业发展，教育和生产可能不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偏差，体现在土木行业过去十年的兴衰，互联网行业的发展。当然，沉默的大多数容易让人只看到时代潮头的那些风口企业和人物，媒体也会扭曲人们对市场和行业的认知以及就业的行情。但是，一些冷门专业几代单传倒是无所谓，有许多的专业大幅度被人们所抛弃，甚至到了老师比学生还多，很难不让人想起庞氏骗局，毕竟如果学好了能够找到工作，怎么会出现老师比学生还多的情况？难不成学生的就业方向就是留在高校继续招揽下一批学生来教授用不到的屠龙术？这难道是个别现象吗?有许多在工业界和学术界来回跳槽的大牛不说，但是随着前沿发展，博士选择留校任教而找不到工业界机会的例子也是比比皆是，到底是大环境就业差导致的，还是本身高等教育就是一条不归路，让人们脱不下长衫走不出象牙塔，适应了学术界竞争规则的很难在工业界以另一种方式卷。

• 高等教育与反脆弱

不少学生毕业即失业，花尽20年的寒窗苦读却找不到工作还要背上大大小小的学生贷款很难说不脆弱。但是高等教育是否给了人们这样的错觉，一方面是高校的体面稳定和实际就业环境的差异对比过于明显，一方面过去就业经验给了高等教育文凭一个没有敌手的环境，好像有了文凭就能找到工作，更高的文凭对应更好的工作，这些条件性的期待形成的预期反过来说造就了学生的预期落空的脆弱性。当然，这不是高等教育的问题，是整个教育体制的问题，固定路径依赖，强绩点考核，单一的评价标准，与风云变幻的人生差异巨大。教育为了追求结果和效率理所当然会要求单一标准，而高等教育在整个教育体系中处于最上层，人们付上更大成本并要求兑现更多潜能，在经济停滞的时代首当其冲，成为更多人放弃和抵制的对象。教育在过去的社会中从来不是必需，学徒制的社会传承年限更加久远。人们需要从事生产，需要靠一门手艺养活自己。经济下行周期的时代更是如此。与其说高等教育欺骗了人们，不如说对于高等教育的期待是随着经济周期变化的。

谈到脆弱性，任何人为构建的体制都有自我维护的倾向，高等教育相关的机构都是如此，包括高校、期刊出版社、国际会议组织等。而自我维护的一大特点就是当你试图从中获益时，就必须保证身处于此体系，也就是在已有的游戏框架内参与游戏规则。人们只能选择在各自的世界里站队，期待手里的股票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废纸，当然，学历的筛选作用和校友会的身份认同还是存在的，高等教育最基础的功能还是在的，当然仅限那些能够拥有社会认同的学校，马太效应，普通的高校和学生最终将会变得什么也不是，对他们来说，高等教育是一场太过深刻的骗局。

对于社会来讲，高等教育对于社会是否是个必需品，跟不上科技进步工业革命的社会将会毫无意外的落后，但是这是一种新常态，还是人类历史的黑天鹅？人类社会会永远发展，永远有新的东西，还是有一天人类社会稳定在一个常态，工作，社会形态，文化都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天底下有新事吗？科技可以被期待吗？高等教育给了人们一种永远需要追赶科技前沿潮流的错觉，认为失去了跟住新风口的机会人生就一落千丈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人们当然是以进步的眼光看待世界和自己的生活，人活着总要有点些盼头，然而人类飞速发展的时代在整个人类历史中也并不是大多数。人类有其他选择吗？不断的点出新的科技树对人类社会到底加强了人类对科技的依赖性，使得人类变得更加脆弱，还是科技增加使得人类有了更多选择延续了人类文明，从长远来看人类不能只活在这颗蓝色星球上，需要科技支持人类前往宇宙深处，但在此之前，人类需要先解决如何被自己所创造的东西反向支配，试图越过自身的界限以至自我毁灭的问题。